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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个音符的背后,是从零开始的音乐路

每个音符的背后,是从零开始的音乐路

在台湾已是音乐比赛常胜军的我,带着家人、老师、朋友的祝福和期望来到了美国。我深信中文常说的「皇天不负苦心人」、「有志者事竟成」,然而我的志向到底是什幺?

「你当不了马友友」

高一刚进克里夫兰音乐院,我私下帮大提琴老师理查.艾伦取了绰号,叫他「黑轮老师」—台语念起来跟他的英文名字发音很像。

上黑轮老师的第一堂课,我挑选了慷慨激昂的「普罗高非夫大提琴协奏曲」。演奏第一乐章时,除了老师,还有一位现任芝加哥交响乐团大提琴副首席的学长在场旁听。一结束,学长笑着对我讲了一句:「Great Job!」我兴高采烈地等待黑轮老师的评语。

老师什幺都不说,却问我:「你长大想做什幺?」我说,我最崇拜的当代音乐家是马友友和帕尔曼。

「什幺?最大咖的音乐家?连我都不认识他们!你抬头看看,世界上有几个女性亚裔大提琴家?没有!全世界女性大提琴家如凤毛麟角。以后不要再拉这种艰深的曲子,我们要从最基础起步。」

老师平淡的语气像支针,让原本饱满的气球瞬间洩了气。我才刚到美国,大提琴老师是改变我命运的重要人物之一。我一心一意希望取悦老师,封老师为神明、奉他说的话为圣旨,但此时心中暗暗不服气。我不懂,为什幺女生,为什幺亚洲人,就困难重重。老师不知道,其实我不是要当马友友,我要做的是尤虹文。

考验的开始

「为什幺句子的最后一个音没有抖音?你到底在做什幺?」我坐在教室正中央,空气里瀰漫着「圣桑协奏曲A小调」的呜咽,身边围绕着二、三十个音乐院的大学生及研究生。在黑轮老师的严厉声中,我真希望自己当场消失,或是有个洞可以藏起来。

黑轮老师非常严格认真,试图重新塑造全新的我。一週一堂个别课,再加上三堂团体课及大师班。每天必须练大提琴至少四到五个小时,週末哪里都不能去,

一大早就去签名,抢音乐院的琴房练习。团体课以表演为主,有时是练习曲的精雕细琢,有时则专攻音阶基本功夫,和大学部的学生及研究生一同接受指导。所有在台湾打下的功夫,从拿弓、抖音、左右手技巧、对音色的概念、人体和琴的关係,全部必须修正。曾经有同学一年内,老师都不准他练任何新曲子,每天不断修正练习音阶,还有运弓,直到老师认可为止。

严师才能出高徒,我一次又一次为无止尽的音乐世界再度震撼。

一块钱的汉堡

高一下学期的寒冬,克里夫兰音乐院的地下室。练琴练到一半,我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,但是三度、六度和八度音阶和琶音还是不尽理想。我不想离开琴房,跨过雪地走到自助餐厅买晚餐,这路太远了。莫非,今天晚餐又没有着落?

远处的自动贩卖机闪着亮光。我靠近去看,一个冷冻起司夹肉汉堡才一块美元,太好了。

我一个人坐在贩卖机旁边的蓝色椅子,大口吃起「微波汉堡」,便宜又省时间。我打算五分钟吃完它,赶快再回琴房练习,免得琴房空太久,会被其他同学抢去。

正是晚餐时间,旁边也坐着一对韩国母女。她们瞧着我,眼神透着一丝怜悯。原来,那位妈妈切好一大盘日式寿司,当作女儿辛苦练习的奖赏。我不想再待下去,口中夹着汉堡,用跑的回琴房。三度、六度、八度音阶,我一定要加油。今天要待到十二点,学校关门再回宿舍吧。

相信你自己

高一暑假,夏季音乐节公布名单的那天,音乐院里每个人都紧张万分。

在老师的想法里,即使年纪小的学生暑假也不能回台湾,必须留在美国争取最有名的音乐节名额,把握琢磨技巧、精进琴艺与表演的机会。

我等在邮件室旁,急忙拆开薄薄的信:「很抱歉,今年我们没有办法为您提供名额。祝您音乐的旅途顺利。」

没有被知名音乐节录取。那天晚上,我将拒绝信读了一遍又一遍,望着天花板彻夜难眠。我花了那幺大的心血,如此辛勤练习,为什幺总是技不如人?

我以为在美国,能够跟在台湾一样风光,完全没料到自己和世界的精英相较之下,竟然像自由落体般彻底归零。心灰意冷之余,我问自己是不是该打道回府了?爸爸妈妈牺牲付出,让我跑了半个地球来到美国,结果最后只证明了自己是个失败者?

当我对自己所有的信心都消失殆尽的时候,突然想起爸爸妈妈的话。他们常说:「承受成长的隐隐阵痛时,最信任可靠的人是自己。」假如我对自己都不信任,还有谁能信任我?即使全世界音乐节、大比赛都拒绝我,没有人相信我可以做到的时候,我也不能放弃自己,永远不能失去希望。

再冷静沉思,难道我对音乐的爱仅只于在竞争中拔得头筹吗?还是我有更深远广大的想法?音乐之于我,难道是这一封封拒绝信能够诠释的吗?

想起第一次弹奏布拉姆斯时性灵深处的颤动,那才是我学音乐的初衷。即使面临一而再、再而三的苦涩打击,我决定,今后不会再让其他人来剥夺我的信心、动摇我的音乐走向、定位我的人生价值。

这样的体悟虽然是用许多不服输的眼泪换来,却让我往后的人生旅途不再一味追求无止尽的舞台虚荣,不再痴痴执着于如云烟的名利胜负。

音乐的转折点

在黑轮老师的严格督促下,我擦乾眼泪,再一次把琴拿起来。我如乌龟赛跑,一步一步向前爬。

高二的时候,上课拉完「卡巴列夫斯基」的协奏曲,我还停留在卡巴列夫斯基的G小调世界,钢琴伴奏老师却一直对我笑,示意我向前看。黑轮老师站了起来,对我大声叫好:「你终于懂了!你终于进步了!

你的拿弓、你的抖音、乐句歌唱,终于一气呵成了!」

从来没有看过老师那幺激动,连伴奏都一直点头叫好,我顿时心花怒放。虽然还无法与其他学长学姐媲美,但是来日方长。老师曾经勉励我:「不到最后终点,胜负又有谁能知晓。」

高二暑假那年,我应邀至纽约州的音乐节担任乐团首席,是乐团最年轻的一员。高三时,先到密西根参加国际竞赛,再飞到缅因州知名的室内乐音乐节和大都会歌剧院的首席学习。后年又再飞德州、宾州、密苏里、科罗拉多演出,并在南加州的音乐节担任大提琴首席。这些机会,都是十五岁的我无法预见的。梦想,如果中途放弃,永远不可能实现。

一通电话

在离开克里夫兰音乐院的很多年以后,黑轮老师还一直关心着我。六年后的某个夏日清晨,电话铃铃作响,我看到号码是从亚斯本打来的(Aspen,美国着名音乐节兼度假胜地)。奇怪,亚斯本现在还是清晨。难道是音乐节总监打电话来?

「虹文,我是大提琴老师。我一大早翻开报纸,就看到你的特大篇幅报导和照片,真是与有荣焉啊!」原来,我在纽约现代美术馆的「夏之花园」音乐会完美落幕,演奏佳评和照片再度登上《纽约时报》的艺文版。那天晚上,在场外有雨中排队等票的观众,场内有观众热情的支持。因为天气之故,我们在现代美术馆雕像花园的内厅演出。

我都还没看到报纸,黑轮老师就看到了,还第一个打电话来。报导中,纽约华灯初上的眩黄和天空的暗蓝,衬着舞台上现代美术馆的黑铜雕塑馆藏,搭配着闪亮的棕红色大提琴。

《纽约时报》的评论是全美最严苛的,能够请到乐评亲临现场已属难得,假如又能博得版面,那真是三生有幸。第一次演出被报导的时候,朋友开玩笑说要我把整份报纸拿去錶框。坦白说,演奏之后,我的神经超紧绷,差点整夜没睡。

我衷心感谢老师。黑轮老师比谁都明了,我这十年一路走来有多少辛酸血泪在其中,有多幺强大的热情在支撑。如果没有老师当年的严厉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

老师的肯定、同行的掌声,曾经是我深切的冀望。但现在,无论在卡内基厅音乐节独奏演出或是跟名家合作,我的心态都是「不为个人,只为服侍音乐」。我何其荣幸,可以散播美好,和大家分享艺术的喜乐和幸福。

摘自《为梦想单飞》

Photo:Micolo J, CC Licensed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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